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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大多数人听到「牧师辞职」四个字,脑子里会自动跳出一个模板——累了,倦了,退休了,或者出了什么事。这是一个减法叙事:一个曾经站在前面的人,现在退到后面去了。

全职服事22年,最近我离职了,但上述不是我的方向。

我离开牧职,不是为了减少暴露自己,不用去面对自己脆弱的内在,而是为了更多地呈现真实的自己。牧职袍子是最后一层保护——现在我把它也卸了,走进一个没有属灵语汇兜底的世界。

这个动作在外表上看是「离开」,方向上却是「靠近」——靠近我曾经绕开的那个真实世界,靠近我曾经用神学词汇替我说话的那个赤裸的自己。

没有绯闻,没有丑闻,也没有财务危机,更没有权力斗争。而我选择了放下教会的牧职,这不是一次退位,是一次出走。

很干净。但对很多人来说很突然。对我其实也突然。我不是半年前就计划好的,而是这段时间因着生命成长,被一点一点带到这里。

我想讲三个原因。


一、呼召里的逃避

走上全职服侍这条路,二十多年了。

以前我会说"这是上帝的呼召"。我是家里第一个基督徒,信主两个月心里就有苗头——觉得服侍才有意义。这么多年我没有做过别的事,很单纯地在这条路上走。

但这几年,在更深地认识自己、学习家庭系统理论之后,我觉察到一件藏在底下的事:二十多年前选择进入服侍、不去挣钱,其实有逃避的成分。逃什么呢?逃父亲的期待。

父亲对我期待很高。从小成绩好,他希望我考第一名、考清华、考北大。高三那年我每天失眠,但成绩最好——最深层的就是怕考不上最好的、怕不是第一名。压力极大。

上了大学,我慢慢接受了"我不是第一名"。但毕业后,父亲无声的期待又压过来了——你要找好工作,挣很多钱。这种压力是无意识的,但我扛不住。

于是我做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选择:进入一条不挣钱的路。你期待我去赚钱,我干脆选了靠天吃饭的路。这样你就不能对我有任何要求了。

看上去像是奉献,背后是逃离。

这并不是什么秘密。三年前读到一本书《带领,从自己开始》(The Leader's Journey),我开始意识到这件事。在神学院课堂上我也跟学生们讲过:如果有天我选择不做牧师,不要觉得奇怪。

意识到——不等于马上要推翻。上帝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呼召你。所以我也没有想要离开。但我开始接受一件事:呼召不是神圣不可放弃的。因为我知道它不那么纯粹,所以我可以放。

某种程度,某个东西你抓着不放,那就是你的偶像。


二、道成肉身——进入世界

那为什么现在又要选择离开呢?

因为我的身体变了。

过去几个月,AI 帮我调理身体,带来了一件我二十多年没能解决的事:肠胃基本痊愈了。干眼症十年,也基本好了。睡眠从浅到深,每天六个小时就精力饱满。我在稳步增重。我对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非常满意。

但 AI 给我最深的影响,不是身体健康本身,而是它帮我看见了自己的一种结构:

我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。九型人格里我是五号——最典型的特征是:理性在头脑里盘旋,但和自己的身体、情感是隔绝的。

证据很清楚:肠胃坏了二十年,干眼症十年,我可以放着不管。和妻子的关系中,我最大的无能是——她有情绪的时候,我只会分析、提供解决方案,很难和她一起感受共情。

我能思考最高深的道理,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肠胃。半夜醒来睡不着,再精妙的理性也帮不上忙。

这就是割裂。思想在天上,身体在地上。

更深的发现是:这一切的根源是焦虑——怕失控。理性之所以停不下来,是因为它需要掌控一切。而肠胃和睡眠,恰恰是无法被掌控的东西。

你越想控制睡眠,越睡不着。你布置好一切——灯光调暗、温度正好、睡前洗澡——然后告诉自己"今晚一定睡好"。放心,你一定睡不好。睡眠本身就是一件失控的事。只有你不再想睡着的时候,才能睡着。

这是我在身体里学到的,不是从书里看到。

所以这段时间,我开始关注身体。肠道出了问题,不是吃什么错了——是大脑太紧张,消耗太多能量。交感神经一直绷着,血液都往头上走,肠胃缺血,自然就坏了。越是焦虑,越去思考如何解决问题;越是思考,身体越紧张——一个锁死的循环。

打破它的方式不是再想更多,而是回到身体。在身体里松掉,肠道自然就好。

这不是医学科普,是我的见证。道成肉身——不是口号,是实实在在发生的。信仰要降落在身体里,否则就是割裂。

从身体出发,我也开始重新看圣俗二分的问题。

我们习惯把世界分为"圣"和"俗"——教会是圣的,世界是俗的。这种二分法很深:身体是俗的,灵魂是圣的;挣钱是俗的,讲道是圣的。

我以前其实也这样:进入教会是一种逃避——逃开父亲的期待,逃开要挣钱的焦虑,逃开世界的繁琐。我本来就喜欢思考,躲进一个只纯粹思考的环境,多好。

但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:道成了肉身。上帝没有只给我们头脑的真理——他进入了一个真实的身体,进入了一个真实可触摸的世界。道不仅在讲台上,也在万物之中。在花里,在菜市场里,在早高峰的地铁里。肉身不是枷锁,是祂选择的居所。

这就颠覆了我过去二十多年的底层逻辑:我以为我选择服侍是在接近神,其实有一部分是在逃离神所爱的世界。

我研究过加尔文的生平。他被称为"行走的疾病博物馆"——头痛、肾结石、哮喘、关节炎、消化道出血……几乎能得的病都得了一遍。以前人们赞他为属灵——带着一身病还那样勤奋讲道写作。但从身心整合的角度看,加尔文的身体恰恰是在为他极端理性的神学买单。那不是属灵的勋章,是割裂的账单。

我不想像他那样。我更愿意相信,上帝让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,也让身体成为信仰真实的见证。这不是不再属灵,是更完全地属灵。

所以当我重新听见"道成肉身进入世界",这不只是神学——是我的神经放松了,肠道开始正常运转,睡眠变深,能站在妻子旁边而不需要急着给解决方案。

这就是第二个原因:我不能再逃了。世界不是我要逃离的地方,是上帝要我去爱的地方。


三、为了妻子

第三个原因,是跟我的妻子有关。说是原因,其实更像是印证。当我在自己生命的进程中,清楚地看到要进入世界的方向时,梦首先给了我印证,然后就是妻子。她起初也有些诧异,但在听完我的思考、梦境引导后,很快就非常支持我的决定。

这么多年,她作为师母,承受了太多无形的压力。外面环境的压力不用说了,还有来自这个特殊群体的。这不是说教会给了她什么过高的要求——我们教会其实是蛮友善的。但在这个位置上,总会有人对她有超出她角色范围的期待,而她自己也习惯了把别人的重担往肩上扛。

她是那种共情能力很强的人,教会弟兄姊妹生命中的挣扎与重担,她都感同身受。谁家有什么难处,谁的信仰在挣扎、谁和谁之间出了问题——每一个人的重担都会是她的重担。再者,教会中人与人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,人的误解、不接纳,让她也倍感压力;加上我们过去几年和另一个教会合并,这个过程并不顺利,有一拨人始终无法融入,最终又陆续离开重新聚在一起。种种复杂的情感、现实(特别是那些不告而别的离开)让她感受到一次次地被撕裂,苦不堪言。她的压力超过很多人想象,也一度超过我的理解。

我以前总跟她说:这是你需要成长的。承受不了压力、过度承担——是你自己要突破的。这些年,她在自我成长上有很大突破,越来越有觉察,更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,守住自己的能量,并且也选择接受所有的环境。但我知道,有时候她所承受的,还是远超过她真正该背的。这主要不是因为她需要成长,而是因为她有她受造的特质——警觉而敏感、深情、容易共情别人的痛苦。这不是弱点,是她的特质。她的身体也会因此而产生真实的反应,受到亏损。而我不能再看着她说"你太软弱了"。

我是理性的人,可以隔离情感,很冷静地去分析、处理问题。而她是感性有温度的人,加上天生的紧张体质,很容易一下子就投入自己的身体和情感,去拥抱承接。她受造就是会这样去爱,又这样去承受;在体制中就会格外辛苦。以前我是瞎眼的,现在我看见了,就很心疼她。上帝让我看见——承担牧职意味着全家的承担,而我以前没有真正把这个事实放进我的决策里。

所以,在和她沟通商量、得到她的支持之后,我就更加确信:现在她的时间满了,是时候做出改变了;离开的选择是对的。


四、几条线索的呼应

一件事不只是被"什么"推动——也被"时间"所印证。

今年教会年度主题是"践行使命、活出真我"。我一直在想,到底什么是我的真我?不是说我对谁隐藏了什么,而是有一部分我自己也不知道、还没有活出来。但我感觉里面有能量要释放。我需要做一些之前没做过的事。

真我不是一个固定的结果。它是一个不断往前的旅程。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,但不是现在。

年初我得到一个很清晰的内在领受:"进入应许之地"。一开始我在想——应许之地意味着什么?是不是找到一棵大树好乘凉?

后来明白:应许之地不是停工歇息之地,相反,应许之地乃是你自己要亲手耕种的地方。 在旷野,上帝降吗哪。进了迦南,要自己动手耕种。过去二十多年,我是靠奉献生活的人——某种意义上,那确实是吗哪。而现在,应许之地或许就是那个我曾经逃离的"世界"——自己去挣钱,自己去耕种。

还有一件事。年初牧者避静,我的房间名叫"约瑟之家"。我坐在那里反复想:神透过约瑟要对我说什么?约瑟是法老的宰相——在世界里面承担角色。他是被爱的儿子,被差遣到世界(埃及)去做预备拯救。约瑟也是一个做梦和解梦的人——而这段时间梦境在我生命中也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。

这些不是巧合。是印证。


五、不是退步

以前看过一部电影——《楚门的世界》。楚门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,所有人都告诉他"这是真实的世界",但一切都是假的。

我曾经觉得,那个摄影棚就是世界。现在我认为,那个摄影棚有可能是教会。

不是说教会是假的。是说——当我躲在教会里,以为自己安全了,其实可能躲在了一个被保护起来的、更小的世界里。真正的世界在外面。上帝也在外面。

有人会说:你是贪爱世界吗? 我已经专心服侍二十二年。这就是我的证明。

有人会说:你是不是在退步? 但对我来说,这不是退步,是进步。你可能不那么看,但我这么看我自己。

有人问:这是暂停还是永久?未来你做什么?

我说:现在我已经学会了不去问这个问题。把当下过好,未来的路未来再走。当下需要放下,那就放下。但这个放下对我不是暂停——是踏上第二旅程。去耕种自己的田地。

我周日还和大家在一起,只是我不是那个主导和操盘的人,虽然我还会提供我的智慧,但我跟大家一样是跟随者。

卸任给了我自由,让我可以有机会去闯荡探索,这是我当下的热情。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,也许去创业或者研究创作。不管怎么样,过去20多年的经历不是徒然的,我不会丢下信仰、神学、对人性的认识、现实的技能等,这些塑造了今天的我,我会带着这些重新出发。也许未来有一天会重新以另一种方式回到牧职——但不会是同样的方式。因为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
没有承诺回来,也不是永远不回来。开放式结局。

但我心里平安,知道这是神在带的路。尽管前面还有很多忐忑。


六、给一群人

我知道你们会想:那你走了,我们怎么办?

其实你们一直都在自己成长。不是靠一个人在维系。根基从来不是某个职位,而是更深的那个东西。

这两年我看到你们越来越成熟。换作两三年前,或许接受不了。但现在,你们能面对。不是出问题了、不是分裂——是一个正向的变化。教会圈少有这样的事:牧师正常卸任,还留在这个群体中。这是一个好的故事。

我想传递给你们的是:生命是流动的,呼召也是流动的。神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带领一个人。不要觉得被抛弃——我还在。只是不主动扛那个担子了。

这个转变的震荡我们已经降到最低:没有丑闻、没有绯闻、没有财务问题。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"出问题了"。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经过了二十多年,听见了一个新的邀请。

谢谢你们。这个过程我深思熟虑了。不是冲动。是生命到了一个新阶段,自然而然的选择。

让我们祈祷:

爱我们的S啊,你带领我们去冒险,带领我们去成长,带领我们去突破。就好像亚伯拉罕——离开,经历一段又一段旅程。离开就是冒险。在这旅程中,重要的不是他得到了什么,而是他成为了什么。他成为一个能够完全放下心中所爱的人,成为一个听见你声音就回应的人。他成为亚伯拉罕,成为万国之父。

成全一切的Z啊,帮助我们每个人在这趟旅程中,成为我们真正的自己——就是你呼召我们成为的那个样子。阿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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